是什么让资深程序员回归木匠?

2018-09-21

是什么让资深程序员回归木匠?

 在木工台前劳作的赵斌。摄影/何雯亚

“小时候我家的藏书里,我觉得最好看的两本就是《天工开物》和《法式营造》。”

“木艺里头是有文化的。在很多建筑、家具的木艺中,你能看到民俗、历史。”

“知道中国传统木匠的必修课是什么吗?呵呵,叫‘四脚八叉小方凳’……”

45岁的赵斌身形利落,谈起木工神采飞扬。虽然穿着木工围裙,却难掩一股书卷气。生于书香世家的他,少年时因家境变迁而做过木工活,如今在当了20余年程序员之后,又令人惊奇地回到了初心——做一个设计和教授木艺课的“木匠”老师,在木质的芬芳里,专注地打磨自己充盈而满足的人生。

20年资深程序员变身“木匠”

一个周日,我从烈日下走进杨浦区的一间平房,顿时,木头特有的淡淡香气随着凉意一起扑面而来。

赵斌和同伴们就在这里教学生、白领们做木工。环顾四周,这间大教室倒有些像厂房,约500平方米,高敞空旷,场地的一半是一排排木工台及斜切机、台钻,边上的柜子则分门别类放满工具和材料;另一半场地稍空,靠边堆放了桌椅。

学员们正在木工台前制作筷子和木制笔杆。木坯在一系列的刨、削、钻孔、打磨后,渐渐有了形状。一对情侣模样的学员刚刚完成一双木筷,包装好后笑着向赵斌道别。赵斌告诉我:“他们刚从日本回来,做的是日式尖头筷子。原本课程中教的是中国传统筷子,天圆地方型的。”

一双筷子也有这般门道,其他的木工手作,门道就更多了。为了让我直观感受一下,他让我试着制作一把鲁班锁。

鲁班锁是中国传统益智玩具,也是体现中国木工智慧的一种卯榫结构。我做的是三方锁。在木坯上划尺寸,用钢丝锯除去多余部分,上机器打磨……看似复杂的物件,经过步骤拆解后倒也清晰明了,一个半小时依样操作后,3根木条听话地合到了一起。指导我的,是赵斌请来的一位年近七旬的资深木工爱好者林积昌,他正做着更难的九方锁、十二方锁。

“鲁班锁、木筷、木碗比较简单。像木马、木琴、牛角椅就比较复杂。不过,再复杂的木作,也可以在30个步骤里完成——这是我的实践体会。”赵斌翻出一本自己编写装订的教材,我看到其中把划线、切割、开榫、打磨、组装、上油等步骤分得细致又有序,甚至精确标出了每个步骤所需的时间,如儿童木马,可分解为13个步骤,总时间相加为2天。

“木作这么传统的手艺,这些步骤却解析得很有现代感,像计算机课上的流程图。”我忍不住联想。

赵斌却告诉我,他大学念的就是IT类专业,去年开木作课堂前,他在通讯领域做了20多年程序员。把复杂问题拆解成一目了然的流程,本是他的拿手活儿。

而之后的交流让我得知,原来,从IT男到“木匠”的大转变,对赵斌来说不仅仅是改行,还是一种回归。

童年,那套“失而复得”的木家具

赵斌的家乡,就是有“木工之乡”之称的浙江东阳。他出生于当地的书香世家,祖父是知名乡绅和收藏家,曾就读北平师大和北大,后在国民政府任职;奶奶是北平女子师范学校的毕业生。赵斌从小主要跟随奶奶长大,家中有大量藏书,奶奶教他背诵四书五经、《黄帝内经》……但他当时最爱不释手的,是讲解中国传统工艺制造的《天工开物》和《法式营造》。

“书里有设计图,把家具的做法都说全了。比如中国传统木匠的必修课是一种四脚八叉小方凳,吃功夫的地方在于:四个榫眼都是斜的,角度必须完全相同,榫头接合必须要密,接好后凳面还得是平的……”书里的知识在他看来趣味盎然。

不久后,由于时代的原因,许多藏书被毁,家境也一落千丈。幼年的赵斌眼睁睁看着家里的好家具一件件被卖掉,最后家徒四壁。

赵斌8岁那年,36岁的父亲决定学做木匠,以养家糊口。“我家邻居是当地最好的木匠,我爸出了100元‘巨额’学费,拜师学艺。”凭着聪明勤奋,一个月后赵斌父亲就把基础手艺都学会,家里有了个小小的木作坊。“那时没有这么丰富好用的设备,连工具都是我爸自己做的。”童年的赵斌耳濡目染着木作坊的一切。

父亲真正的艺成出师,是在完成了一件“大作品”之后。“我爸的师父说,你把你家原来的全套家具都重新做出来,就算出师了。我爸听了,就跑到当初的买家那里,请人家让他看着那些家具画下图纸。”然后是选料、开料、凿平、刨削……赵斌课余也和父亲一起“泡”在木作坊里,帮着推拉锯子、做点杂活。“锯子又大又重,我站在我爸对面帮着来回拉,每拉一下我就看看老爸的脸,他乐呵呵地说,你是不是想让我夸你一下啊?”

就这样,整整一年工夫,满屋的精美家具以这样的方式失而复得!

而赵斌也成了木作小能手。他按照《法式营造》里的样子做了一把弩,里面有角度精妙的木头机关,可连续发射,惹得同学羡慕地跟着他做。那种“四脚八叉小方凳”,他也亲手实践过……直到高一后功课渐多,他不再做木工了,但这份熟稔和亲切已深深埋藏在心中。

一份父亲节礼物的启迪

20多年与木艺毫无交集的岁月过去了。已为人夫、为人父的赵斌自己也没想到,不惑之年,他会在大洋彼岸与心爱的木艺再度相逢。

2014年6月,赵斌到美国芝加哥一个高中同学家做客。正逢父亲节,同学的小儿子在学校做了个木相框带回家,把自己和老爸的合影放在里面,作为一份父亲节礼物,把老爸感动得不行。熟悉木工的赵斌一眼看出,那个木相框不太容易做,“四周嵌照片处的缝隙对精度要求很高,这个孩子怎么能做得这么好?”

同学告诉他,当地基本上从小学到高中都有木作课程,有的是正规课程,有的是兴趣小组,但基本上学校都会配备木作教室供孩子们使用,用来引导学生的创意活动和训练动手能力。甚至不少公司也为员工配备木工房,提供这种休闲娱乐方式。

赵斌听得兴起,特意调整行程,去看美国学校和机构开设木作课程的情况。“芝加哥有个儿童建筑师工作室,让孩子学习使用锤子、凿子和各种电动工具,搭建建筑模型;波士顿一家应用美术学校,4岁到17岁的孩子学习家具设计、木工技巧;旧金山一家博物院20年前就开办了儿童木工项目……”

他又去了欧洲。在瑞典,他发现小学生一入学,木工课就成为必修课。在德国,甚至幼儿园就有木作课了;大一点的孩子做的是真正的木制生活用品或玩具,从锯开木料一直到油漆完工,“德国学校里的许多木工机器设计得安全性很好,比如切割时碰到手指会立即停下。有的斜切机能自动把灰吸掉。”谈到趁手好用的工具,赵斌脸上流露出由衷的倾慕,简直要雀跃的感觉。

一圈游历下来,重拾木工活儿、办个木作课堂的想法就此成形。去年下半年,赵斌离开原来的行业,从美国、德国进口了合适的设备,从家乡聘来有数十年木工经验的老师傅,还请国内资深的木工爱好者当技术顾问。他们用写程序的思维解构木作、编写教材,设计出40多个课程并完成必要的专利申请……

“我们小时候,自己做弹弓、陀螺、木头手枪;现在的孩子课余时间多被补习班占领,不太动手做东西。我觉得,木工能把小朋友带到创新的大门口。而且,这也不单单让他们获得了技能,还培养了一种态度,一种一丝不苟、严谨精确的匠人精神。”

正说着,又有学员制作完成了一支木笔。刚打磨完毕、擦上木蜡的笔杆显出自然温润的纹理色泽。学员用它在一旁的留言簿上写下“谢谢师傅”四个字。我翻开留言簿,上面都是大家用亲手完成的木笔写的话,除了感谢,有的还透出木工初体验的狂喜:“棒棒棒!”有人仔细地画了个哆啦A梦;还有人写下一段英文:“现在太多的人本能地对身周的事物缺乏察觉……需要自己动手做!”赵斌告诉我,这是一位在上海工作的外国人。

木工这种古老的技艺,赵斌希望让它以这样的形式慢慢踱进人们快节奏的生活。不过,这样的尝试,是否真的可以对抗现代人日益普遍的浮躁,让匠人精神有更长久的传承?

赵斌回答我的,是胡适先生的一句话:“一粒一粒的种,必有满仓满屋的收,这是我们今日应该有的信心。”(文/常煜华)